Kesyau · commentarii · librarium

读俞敏札记(一)14 Jan ’20

俞敏〈万斤重的小毛锥〉

俞敏自注「1946年 1 月作」,见于:

  1. 《中国语文的新生――拉丁化中国字运动二十年论文集》(倪海曙 编,时代出版社,1949年 3 月)第​ ⁠417 ~ 423 页。
  2. 《俞敏语言学论文集》(黑龙江人民出版社,1989年 9 月)第 1 ~ 9 页。

下边都从第 2 种里引。

文章主要讲了汉字的性质跟优劣。俞敏一直主张改革汉字,认为汉字的劣点多于优点。各段大概讲了:

  1. 缘起。
  2. 汉字不是「表意文字」。不存在「表意文字」。
  3. 关于「象形」。文字源于图画,但异于图画。文字表语言,也就表音,包括象形字。
  4. 关于「假借」跟「形声」。
  5. 关于「会意」。
  6. 汉字僵化了,字形失了理据(原文用「理性」)。汉字是「以形异来分别同音异义词的音缀音标」(「音缀」就是现在说的「音节」)。
  7. 汉字的优点是能跨方言。这个优点源于「我们的语言出于共同的母语」跟「我们使用同一套非拼音文字」。
  8. 汉字的第一个劣点是书写困难。
  9. 汉字的第二个劣点是字数太多。
  10. 汉字的第三个劣点是字数太少。有好多「有音无字」的词。
  11. 汉字的第四个劣点是排列困难。
  12. 汉字的第五个劣点是教学不易。
  13. 结论:汉字需要改革。

下边从原文里摘出几句。标点有改动。

¶ 2

据洋人说:他们的文字是拼音文字,我们的方块字则是、或曾经是表意文字( ideograph )。这话根本欠通,文字是记载语言的符号,语言是传达意义的符号,识字的人看书报,都是先把文字翻译成语言――熟练的在脑子里翻,不熟练的采取「口中念念有词」的方式――再从语言中翻出语义来,世上那有直接表意的文字?

¶ 6

经过书写工具习惯的演变,中国字现在已经是僵化了的传统的工具,谁亦说不出来「乌」为什么会是四条腿的动物,「月」形状有如梯子,「米」颇令人想起十字街头:至于「肉」则更无从辨其为肥瘦儿为五花儿与夫里脊了。形声字多到五六万,同一种偏旁的,意思可以差到无限,如「矫」和「矮」,「蝎」和「风」等等。又有些部首,因为字多,意义可以复杂到惊人,如口部的「吋」「呎」是无论如何不易了解的,而清末地图上的「𤠉狤猁」恐亦非我盟友不列颠所愿闻者也。号称主谐字的声旁和全字的声音全无半点相象,如「其」之于「斯」,「奴」至于「帑」是也。象形既不象,谐声亦不谐,于是绝大多数字之构成失去理性,在这种状态之下,有何意之可表?所以我们说:现代的中国文字,只是一套书写的单位。每一单位的结构是由传统来规定的,对非言语学者,毫无意义与道理可言。每一个字,大体是用来代表一组语言和发这一串音的时候的腔调的。因为现代中国语的非复合语词绝大多数是单音缀的(monosyllabic【按:monosyllahic (sic)】),而一字所表之音亦只有一音缀,所以我们可以说「每字代表一语词」是不大错的。
我们可以说「现代中国字是以形异来分别同音异义词的音缀音标」。这才是他们的定义!梵藏文所用音标,都是每音缀一个符号。

¶ 7

现在我们可以进一步来讨论他们的优点和劣点了。先说优点。一班替他们辩护的人常说中国字好处是,即使是黑龙江人和广东人相遇,虽然言语不通,但是可以借笔谈达意。这个优点诚然不小。不过我们应当看看这好处来自那里。
究竟这优点从何而来呢?曰:从「我们的语言出于共同的母语」和「我们使用同一套非拼音文字」这两件事而来。何尝是「中国字的优点」?

¶ 10

第三个劣点是字数太少。这话乍看好象和(九)【按:指 ¶ 9 ,即「第二个劣点是字数太多」】正矛盾,我的真意是说我们并没有能真正供给每词以一字:我们有好多「有音无字」的词,这使我们不能写出生动的口语,而只可迁就用些文言成分,这些词有一部分,本来是有字的,不过因为读音有些变了:如北平话之「别扭」实在既是「悖谬」。或语义引申了。如「小大姐儿裁裓子」之「裓」,小儿尿布,实即「藉」(席)字。或是根本从未见人用过,所以未学会。如「拐弯抹角」之「抹」即释名之「陌」,常会变成「有音无字」。

『「拐弯抹角」之「抹」即释名之「陌」』,不知出处。《释名》〈释首饰〉有「绡头,绡,钞也,钞发使上从也。或曰陌头,言其从后横陌而前也。」,不知有关否。

这段的后边谈到了「鲁南人谓谈话为 /la kuar/ 」。后来俞敏认为它是「拉寡」,跟「扯淡」平行。

【25日补】

关于「裓子」「拉寡」,俞敏在〈口语里「写不出」的字〉(《语文学习》1952年 7 期)里也提了。

北京话管小孩儿的尿布叫「戒子」,我们不知道这个「戒」该写哪个字。可是按照声音分析,就知道这字的声音在《五方元音》属于「蛇」类,「翦」纽,去声,翻到那儿,就可以找着一个「褯」字,底下注着「小儿卧褥」。那么写成「褯子」大概总合适了。
比方陕西、山西、山东的方言里都管闲谈叫「拉寡」。有好些作家写成「拉话」或「拉刮」。为什么不肯写「寡」呢?因为没注意到,在这些方言里管菜没咸味儿也叫「寡」。如果他们知道「寡」在这些方言里有「淡」的意思,那他们就知道「拉寡」就是「扯淡」,这样就知道一定得写「寡」了。

© 2017–2020 Kesyau · blogroll